序
吧檯前的白熾燈泡搖搖晃晃亮著,時而明滅,指揮隊長坐在門邊的破木桌旁,對著早已喝乾的一瓶酒苦思。寂靜的十五分鐘彷彿一瞬間,此時門口的小門突然呼哒的擺盪著,將外頭微寒的秋風帶入了被愁緒充滿的狹小空間。
「這位客官,您是第一次來吧! 這間酒吧算是所有亡命之徒小憩的場所,若沒有其他事的話,就請您離開吧! 」吧檯裝出一副誠懇的樣子,向剛走進門的男子好聲好氣的勸說。
「我是在政變後失利的王室成員,還不算亡命之徒?」那名男子壓低了聲音向吧檯說著,那聲音雖然如呼吸一般輕細,但是坐在附近的指揮隊長聽得一清二楚。
「您是王室? 唉呀! 真是失禮,您在外頭千萬要小心,這個時間在街頭走可是很危險的。」聽到是王室,吧檯的腰彎成了四十五度,用十分恭敬的態度接待這名貴客。這名吧檯早已在江湖遊走多年,十分懂得待人接物,所以能夠建立起這個各方龍蛇雜處的二十坪灰暗世界。
「我剛從北邊的村落回來,剛才來這裡的時候,路上都是警察,而且那服裝是我從沒見過的,是新的警政系統?」從那男子的話語中,顯露出了王室和教宗才有的字正腔圓,那境界幾乎是沒有人能達到的,這也是為何吧檯沒有對他起疑。
「那可不是什麼新的警政系統,自從政變之後,法蘭斯的警察時常在街頭巡邏,然而,這一切都只是開端,自從政變之後,我們舊教派所成立的邦國就不再被國際認可,恐怕再過不久,連軍隊也要進駐港口這一帶,那時,國家恐怕就不復存在了。」吧檯一五一十地說出了現在的情況,畢竟,要是不讓這名男子進入情況,到時出去闖了禍,被查到這裡可就不妙了。
「哼,這可不是我的責任呢! 我今天來這可是要找人的,不是要跟你論政的。」那男子對政治的東西感到反感,略顯不悅,或許是因為對一個失去權力的王室,這些事就算操心也無權抉擇,所以選擇避而不談。
「真是抱歉! 那麼,您要找什麼人呢?」吧檯將腰彎到九十度鞠了一個躬,隨後仍將腰桿子彎著,對男子說話。
「那人平常待的船,是國家所持有的軍艦,雖然表面上是軍艦,不過平常經常向國家申請自行出港協防外島,到海外做一些走私貿易,要說是商船也不為過。」那男子邊說邊看向指揮隊長,但是指揮隊長卻只是背對著他,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想你已經有答案了,小的告辭了。」吧檯看像那名男子眼神所對焦的地方,思考了下便點了點頭,回到了他原本在櫃檯的位置。
指揮隊長聽了這番對話,內心生出了千百種疑惑,政變過後還有舊王室存在? 自己的情報又是如何被洩漏出去的? 究竟有什麼動機要找他? 就在指揮隊長思緒紊亂之時,輕輕的腳步聲,往桌子的方向靠近。
「我認識你的父親。」一位男子……不,少年走到了桌前,他的右眼和額頭都包著繃帶,衣服雖破但是身為水手的他認的出來,那黝黑的布料及亮金色的八粒扣,絕對是海軍軍裝。
「你不可能認識我父親的,他已經不在了啊!」當時指揮隊長剛率領著船隊歸來,疲憊不堪,卻仍輕聲搭理著這個奇怪的少年。
「看來你大概也忘了我是誰了…」少年坐了下來,嘆了口氣無奈的笑著,而指揮隊長直盯著他,完全想不起來是誰。
「在整個王城變成廢墟之前,還有人認得我,但是現在……」少年邊說著邊將繃帶拆下,讓指揮隊長抽了一口氣,那清秀的臉龐,的確見過! 在自己年幼的時候,在一望無際的草坪裡奔跑追逐時,跑在自己前方的那個男孩……腦海中浮現了畫面,但是卻回想不起他的名字。
「你的父親是我的戒備人員,是個盡忠職守的人,我很抱歉……」少年說著便低下了頭。然而指揮隊長的記憶洪流就在瞬間流過腦海,內心彷彿被打了一劑強心針,情緒突然出現巨大的波瀾,驚訝的片刻不能言語而張大了嘴巴。
「喔,天啊! 你是蕭恩? 怎麼成了這副慘樣? 當年我父母努力拯救的孩兒,居然在這種地方……」指揮隊長握緊拳頭,很快地說完了。他設法壓抑自己的激動,雖然已經事隔三年,但萬萬沒想到,他居然遇見了父親當年所侍奉的侯爵之子!
「唉,算了,那真是段傷心的往事啊!對你我都是。有東西喝?」指揮隊長看著少年笑著,內心的激動迅速地消退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喪失家人所帶來的悲痛,自己漫無目的飄泊了多年,直到失去一切之後,居然遇到了造成整個家族消失的根源。
「這是普逵酒,剛才在外頭偷來的,美洲進口貨。」少年從衣服內袋拿出了一瓶指揮隊長沒喝過的酒,讓他起了好奇心。然而在喝了之後,他發現這味道似曾相似。
「就龍舌蘭嘛!不錯!」指揮隊長對這釀造酒的味道十分中意,拍著那少年的背。
「我可是侯爵呢!放尊重點。」那少年支開他的手,不悅地說著。
「全世界都以為你死了,你算什麼侯爵!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指揮隊長瞧少年這身海軍服,平常是不可能這樣穿的,今天這樣來找上門肯定是有什麼目的,尤其是把自己的底細調查的一清二楚,肯定是要作什麼交涉。
「我昨天去偷船被人打回來了。」少年咬著牙,用力地敲了桌子一下,周圍的人都朝他看了一眼。光線昏暗的酒吧裡隱藏著不少凶神惡煞的江湖惡棍,不免讓指揮隊長緊張了一下。
「所以現在看上我的船? 這艘正在當商船用的戰艦?」指揮隊長一針見血的講出了少年的心裡話,讓少年直點頭。然而這卻十分為難指揮隊長,因為他現在的主子是個異教徒,在法律上,是背叛王國之人,要是被警察抓到是可以判死刑的。
「我已經有了主子……」指揮隊長說著便噤默了,他本來不想這麼說的,但是若不說出他有主子這件事,少年恐怕不會打退堂鼓。
「哈哈! 我跟你講明白,你主子那邊我已經說通了。」少年自傲的笑著,讓指揮隊長冷汗了一番,少年才剛被人打回來,想必是沒什麼力量,沒想到居然這麼有交際手腕,能跟他的主子達成協議。
「順帶一提,你知道中古契約嗎?」少年隨手拿起瓶蓋,在木桌上畫了一個六邊形圖騰。這是中古術式手抄本的封面圖形,而且是吸血鬼的手抄本,指揮隊長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他家人的工作便是消滅這類東西的存在,來保護王室家傳術式的正統性。
「你把我主子收養了?」指揮隊長一臉驚訝,少年看了卻放聲大笑。
「我把你主子的妹子收養了。」他主子身旁確實常跟著兩個妹子,指揮隊長很清楚少年絕對不是在說謊,而他這麼一句回答,讓指揮隊長在瞬間了解到了自己有了新的歸宿,然而,更要因此步上家人的後塵……
「難道我身為奧尼家族,終究要為王室效命?」指揮隊長望向前方櫃檯旁的一面磚牆,上頭掛滿了灰白的照片,那些都是在那場政變中失去生命的教徒,他們的共同目的,都是捍衛這位少年的生命。指揮隊長想著當年從村落看向皇宮,一片如翡翠的魔法陣從天而降,讓整個王城瞬間消失…….
「你有聽過東方的白蓮教?」少年兩眼發著光芒,用輕細的聲音說話,樣子十分詭異。
「那是什麼?」指揮隊長覺得奇怪,兩眼發光是魔性高且能夠使用術式的特徵,莫非這少年在所有術式被封印的情況下,魔性仍然存在? 不過比起這個,提起東方的什麼教來著的,他一點頭緒也沒有。先前曾謠言滿天飛,說歐洲北部的某個村落有異端術式還能使用,到最後也被說是空談,少年要說的東西,八成就是這一類沒有根據的東西了。
「那是我們所要追求的異端。當今王室正在調派船隊前往東方學習,然而我要早一步到達,那是我們東山再起的機會!」少年興奮得越講越大聲,然而指揮隊長卻把他的嘴巴捂住。
「你給我冷靜點,你現在是要我相信你,然後跑到大老遠的東方去找一個有可能是假的,只是你在路邊不小心聽到別人講的東西? 我光想到自己的父母在保護這種沒有大腦的小孩,我的心都寒了啊!」指揮隊長的眼神完全死了。
「我不是說王室正要前往…當我在開玩笑嗎?」少年朝他的頭槌了一下。
「消息可靠?」指揮隊長半信半疑,其實還懷疑少年有沒有喝醉酒。
「東方的書中有紀載: 白蓮教少女能和大將軍纏鬥數天,後來證實,少女拿的只是木刀,這種將道具附魔的能力應該就是異端術式。」少年從懷中掏出那本書的譯本,上頭標明原作是兩百多年前寫的,而且部分內容是虛構,指揮隊長拿起看了看便把書放下。
「這太荒謬了,這根本不代表什麼。」指揮隊長起身要離開。
「荒謬? 我們已經用了這麼久的術式,而你居然覺得這種東西荒謬? 你的思想是這裡唯一荒謬的東西。」少年把書收起,走到了指揮隊長的旁邊,此時他的眼睛發出了寶藍的光芒,就像剛才那時一樣。此時,指揮隊長的身體突然不聽使喚,動也動不了。
「不要辜負你的家人,你很有才華。」一陣寒風飄過,少年消失在他的眼前,他的身體才恢復了正常。
「這到底是……」指揮隊長奪門而出,然而眼前除了道路兩旁家戶點的燈火,只有無盡的黑往街道遠處延伸,少年早已不知去向。指揮隊長呆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剛才的一切如夢一般,虛幻的如此真實。
第一章 指揮隊長
1899年12月30日,一艘如要塞般堅硬的鋼鐵船,船身上亮麗的白漆刷著”欺騙與蠱惑”的字樣,航行於一片白茫之中。船頭的水手趴在欄杆上,用望遠鏡窺視著前方的薄紗。海面依稀出現了許多影子,若隱若現。好奇心驅使,他伸長了脖子想瞧個清楚,鏡頭卻凝結了滿滿的水珠。水手放下了望遠鏡,一邊轉著鏡筒,一邊用手帕輕輕擦拭著鏡片。霎時,一座高聳的尖石山出其預料地從前方襲來,撞得整個船頭仰起。強力的碰撞讓尖石山碎成了許多石塊往甲板上飛來,砸的水手滿身是傷。為了閃避,船頭又迅速地轉調,使得船身向左大幅傾斜,幾個水手在毫無防備下,跌翻了好幾圈,倒地不起。
一旁的指揮隊長看在眼裡,心中甚是驚訝。他大呼同夥趕緊前去攙扶,同時從胸前掏出了一只圓形的小羅盤搖了搖──東北方。從南洋北上而行,途中遭遇暴風雨,向西繞道後,回歸正確的航線,是向東北方沒錯。但讓隊長覺得奇怪的是: 還距離福建500多浬,卻在太平洋中央遭遇火山礁石?
隊長向四周張望,只見尖石山越來越多,一座比一座高聳。而船越行越迂迴,企圖繞出石陣,每次的閃躲都有驚無險,和船身擦撞發出鏗鏘的摩擦聲。船時而急轉,滑行以側面撞上,又不斷地扭轉船頭,讓船歪的像是要翻了似的。這艘噸位大的船排水量雖大,但本來就航行不快,要像駿馬般的駕馭,得仰賴極好的事前判斷,才有機會在碰上前改變船的方向,要是像之前一樣正面迎擊尖石山,小的則罷;要是遇到大的,恐怕整批人馬都得葬身海底了。
「讓開! 叫船長退出這個鬼地方!」一句悶沉的吶喊從遠處傳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遠方的船長室,正有一名粗壯的水手意圖闖入。那水手被門口的衛兵阻攔,氣得扯著嗓子如野獸般地亂吼亂叫,還發出了令人恐懼的咆哮。
「你這是抗命!退下!」衛兵用步槍抵著水手的胸,但那水手的力氣大,將他抓起,衛兵情急之下迅速扣了板機,只差了一點,子彈劃過水手上方後落在了甲板上。水手見衛兵有殺意,一怒之下將他往空中一扔,飛了足足有三公尺高,好死不死以後腦著地,整個人摔的不醒人事。
水手伸手去抓門把,忽然感覺到腦門後方有支冰冷的槍管貼著,他大吃一驚,不敢輕舉妄動,立刻舉起了雙手。
「莽夫,退下,否則跨二十世紀的煙火秀,就先在你的頭顱上試放。」一名身穿官服的文弱男子,現在居然用槍指著水手,說著漂亮話!
「是公司派來的稅官啊! 貪財的狗官,哼!」水手的語氣,絲毫沒有半點懼怕摻雜其中,而稅官聽了這句話後不發一語,內心彷彿被戳了一下,無從辯駁。
「殺了我你也拿不到錢啊! 我今天只是要去勸勸那年輕又不經世事的船長,別阻礙我,船要是沉了,我們都得要死!」那水手講的話挺有道理,稅官也很清楚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心中略為動搖,然而槍口卻仍直指著他。
在冷冽的風中,兩人不敢做任何動作,形成了對峙。但明顯地,擁有槍的稅官必須要做出抉擇來突破僵局。
過了二十秒後,船底先是發出了低沉的轟隆聲,隨後船頭突然的往下吃水。花白的浪花瞬間湧起一道高牆,落下時,大量的海水伴隨著泡沫沖洗著甲板並到處流竄,嚇得眾人驚呼連連。
「讚美主,總算通過了! 」船頭的兩名船員突然齊聲報了喜訊,整艘船頓時歡聲如雷。
「去!」水手雖心有不甘,不過卻也沒有理由繼續鬥下去,瀟灑地轉身逕自離去。
而稅官的臉色非常難看,蒼白如鐵桿上的凍霜。他顫抖地緩緩把手放下。壓力之大,使他緊張到全身使不上力,蹲在地上喘著,心中暗自竊喜不用做出任何抉擇,卻也間接承認自己其實就是個懦夫。
「全部給我聽著,別再叫了,立刻給我列隊,喂!」此時,指揮隊長對著身旁的人海吼著,卻沒有半個人理會,水手們就只是不停地歡呼,像瘋子一樣的叫跳。
此時,指揮隊長想起了比起整理隊伍,還有更不得了的大事,那就是隊長底下的人,竟然得罪了稅官,要是不好好道歉,上岸後恐怕不是吃牢飯可以解決的!
「稅官,我的人失禮了!」指揮隊長穿越了人群,氣喘吁吁的跑到稅官面前彎下腰來致歉。稅官抬起頭,撐著地緩緩站起,走到他的身旁。
「紀律蕩然無存啊……」稅官說了這話,便拍了拍他那大紅色官服後緣的灰,接著也不管那鋼做的欄杆在這種天氣是多麼地寒冷,一手扶著欄杆,吃力地撐著身子走下了船長室前的樓梯,手上黏了不少霜,還凍的發紅。
指揮隊長雖然看那稅官已成了這副慘樣,卻無法接受自己努力多年所訓練出的水手被人這樣評價,越想內心越不是滋味。
「我們講求紀律,絕對沒有這回事!」在稅官走進船艙前,他奮力的對他大喊。
稅官聽到後握緊雙拳,停下了他顫抖的步伐,低下了頭嗤笑一聲。
「注意點,不然我就把你們一個個良莠不齊的給斃了!」稅官說完後拉了下衣領,邊走還回頭用斜眼瞧了下指揮隊長,豪不客氣,而指揮隊長聽了氣憤卻無言以對,呆站在原地。
「吵死了!」突然一句低沉的抱怨迴響在腦後,指揮隊長回頭一瞧,卻被一雙手遮住了眼。
「好好管理一下吧!」這次聲音是來從耳邊傳來,隊長用力把眼前的手拉開,手中抓住的卻只是一雙手套,而四周沒有半個人影,那雙手如魔術一般的消失了。
「異教徒,不許胡鬧,出來!」他看了看手中的手套,接著抬頭對周圍大喊,卻沒有人回應,但他知道會做出這種事的也只有中古異教徒——中古時期本該被剿滅的邪惡村落遺族。
「哼,這事輪的到你這邪魔歪道講…」他雖然對異教徒打從心底的看不順眼,但這次說的是實話。看著甲板上混亂的狀態,他邊咕囔邊走到了甲板中央吹了一聲哨。
「列隊,報數!」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甲板上亂哄哄的人整頓一番,七八十個水手很快的就成了隊形,報數很快就進行完了。
「甲板勤務人員大致到齊,現在開始交代任務,雖然甲板上雜物非常多,不過我第一時間要你們做的事情,就是去檢查船體結構是否受損,要是人手不足,另外調派倉庫裡的人手,以上指令有沒有聽清楚?」指揮隊長講到一半,人群中出現了窸窣的談話聲,隊長最後問的那句,竟沒有半個人敢答應。
「這些不是異教徒的工作?」在人群中冒出了一個聲音,彷彿說中了大家的心聲,場面頓時鴉雀無聲。
「無知! 你自己都稱他們為異教徒了,我們正教徒的船,怎麼可以交給那些人!」指揮隊長義憤填膺,他沒想到大家對於正教徒的優越感早已灰飛煙滅,居然會想依賴異教徒,不過他仔細想了想,那些負責檢修船的異教徒,是從這個艦長登上船後才跟來的人,可算是艦長的親信,況且他們擁有好比術式強大的法力,現在或許就在遠處盯著他,看著一群羸弱的正教徒在圖強,或者說是…兒戲。
「算了,檢修的事情,先緩一緩吧,現在按照各自負責崗位,找自己小組的人,把甲板打理好!」指揮隊長說完低下了頭,略顯落魄。
「隊長…我們已經共度超過六年了,你還是不願意跟我們說你的名字?」隊伍裡一名機靈的傢伙想要緩解氣氛,提起了這整群人最關心的話題: 指揮隊長的來頭。
「你們就這麼想知道一個蒙羞家族的人的名字?」指揮隊長自我解嘲了一番,畢竟他連王宮都沒進去過,從家族事業的觀點來看,他的確是個局外人。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欠你們的艦長很多,所以現在才會站在這。」他這麼一說底下一陣哄亂,並不是因為這是什麼大線索,而是因為這句話已經講過上百次了,大家都覺得掃興。
有人猜他是個威尼斯商人的後代,也有人說他是法國的政治高官,不過再怎麼猜,也不會猜到他就是在王國裡鼎鼎有名的奧尼家族成員,世代保衛王室。
指揮隊長因為家人的關係而被封為男爵,他的家族長久以來都以掃蕩異教徒聞名,整個血脈就只有他一人放棄了術式,所以改行當水手。他的家庭在王室政變中捲入戰鬥,為了拯救王室而犧牲了,在海上形單影隻的他,因此真的孤單了。
在汪洋中飄飄蕩蕩的他曾經失去了人生的目的,但是在那一天與艦長的邂逅,讓他踏上了新的旅程。
第二章 少年艦長 蕭恩
就在指揮隊長要讓水手們解散時,身後的一陣推門聲,讓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又是個美好的下午。」一名飄著金色瀏海的青年,披著厚重的深褐皮衣,從船長室推門而出。以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舉起了手,像群眾示意。鑲嵌在他白皙玉面上,兩枚如藍寶石般深邃的眼瞳,炯炯有神的凝視著前方。露出充滿氣質的輕笑時,微微地露出了白皓的上排牙。胸前象徵侯爵的胸章發出了純金耀眼的光澤,因而使船上不少軍官見到他都得低下頭。
身為前皇位接班人,少年在接管這艘船隻前,早已被他那偉大的父親薰陶了不少,甚至接受過不少海軍上將的教育,所以初次以艦長身分啟航便能駕輕就熟。
「指揮隊長,外頭狀況如何? 各位,一切安好吧?」他用輕柔的聲音對著群眾說話,那官腔雖然沒有人應答,聽來卻殷切又有魅力,散發出了濃濃的領導氣質。
「甲板全亂成一團,哪裡安好!」群眾裡爆出了一句聲量不大,卻清晰的聲音,接著,幾些水手開始大笑,此起彼落。
「我所指的安好,當然是你們的安好,船體倒是無所謂,能夠承載我們幾條人命就好,何必如此在乎?」指揮隊長將手一攤,表現豁達,聽了艦長這番話,水手們從嬉鬧中回過神,而嚴肅了起來,場面頓時噤默。
「報告,傷員輕傷者,共十四人。」指揮隊長用抖擻的聲音說著,神情緊繃。
「放鬆點,講話不要死盯著前方,看著我的眼睛有這麼困難嘛!」艦長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和藹的對指揮隊長釋出善意,畢竟他們倆人從上船之前就已結識,再加上家族淵源,是再熟不過了。
「十分抱歉! 」指揮隊長雖然口中說著抱歉,雙眼仍舊盯著前方,艦長看他這個樣子,便搖頭嘆氣,覺得掃興。
「唉! 算了,你老這個樣子,真拿你沒辦法。傷員先回船艙休息,沒有必要參與善後的工作,指揮隊長,您的看法是? 仍舊要分配工作?」艦長表面上是在為傷員著想,但是心裡頭卻希望指揮隊長來反對他,提議所有水手分配工作,省得自己扮黑臉,平常兩人就是靠著這種默契來協議事情。
「沒辦法,也只能先讓他們休息了吧!」此時指揮隊長說出的話,讓艦長大為吃驚,沒想到居然出乎意料地贊同了! 先是不理會,再來是不按牌理出牌,這指揮隊長今天就有如吃錯藥一般,讓艦長難以捉摸。
「什麼?」艦長難以置信,走上前方看著指揮隊長質問,但是四周的每個人卻都寂靜的跟木頭一樣,讓艦長好為難。
「開玩笑! 要不是我掌舵衝出石陣,你們這些不懂得感恩的傢伙,居然一個小小的試探都不敢與我應答,要我情何以堪! 一群無禮之徒!」艦長惱羞而氣得拉高了嗓子,舉起了右手指著群眾責罵,卻仍舊沒有人敢做出回應。
「少年,別得意得太早,驕兵必敗,你磨練尚淺,應該放低姿態。」在人群中央突然冒出了一句批評的言論,使得空氣瞬間凝結,場面頓時冷卻。一名老者緩慢地拖著步伐,走向群眾的前方,一身黑袍使他在穿著藍白水手服的人群中顯而易見。如此大膽的行為,不禁讓旁人為他捏一把冷汗。
此時,少年反而消了怒意,仰頭對天大笑了幾聲,隨即恢復了親合的笑容。老者充斥著皺紋的臉仍同先前一樣板著,細長的白色慈眉,卻使他如黑夜般無盡的眼神,顯得更為嚴肅。
「岳父,您說的真是! 那麼你就讓我看看,所謂的磨練在哪裡啊?」少年狂妄的態度,或許有不少人看不下去,但是即使如此,也沒人敢附和老者。
「這是一艘擁有兩門主炮的戰艦,閒置空間大,可做商船用,皇家海軍將其受命於我之後,又加裝了兩門魚雷炮,是世上擁有最大武力的商船,然而,要是遇到正規戰艦,你一點勝算都沒有!」那老者從懷中秀出了海軍軍徽,讓原先不知道他來歷的水手,大呼不可思議。
「是提督又如何? 我乃皇親兼上將,請您放尊重點,我們就快成親家了。」少年精神抖擻地抬起了頭,高高在上的俯視著老者,手一揮,皮衣扎實的唰了一聲,十分威風。
「以實據告,別無他意。」那老者恭敬的低下頭,鞠了一個躬。
「哎呀! 別拘禮! 到時候遇上了巡洋艦,我會負責把它擊沉,讓岳父您開開眼界。 就這麼說定了!」少年揮了揮手,要眾人散去,各司其職,並結束這個讓他感到無趣的話題。
「戰鬥不是在玩遊戲,侯爵您還是多想想吧! 唉……」老者一臉無奈,搖了搖頭便下了船艙。留下少年站在平台上監督著水手們工作,眾人見此都不敢懈怠。
過了一個多鐘頭,海面上的霧漸漸散去,艦長看著撞變形的船頭,其實心有餘悸,在心中禱告著,八成都是那些讚美主的話在兜圈子。
「結果還是使用到術式了啊……」他舉起了雙手,看著潔白的手套上頭破了大洞,甚至在邊上有些許的焦痕,回想著剛才可是多麼使勁在掌舵,要是沒有術式,讓自己能夠看到未來,這船恐怕是真的要沉底了。
艦長拿起了地圖和羅盤開始仔細比對,這個地區應該沒有任何島嶼才對。
「難道是新形成的火山? 喬絲琳,你怎麼看…… 不在啊!」艦長回頭向人問話,才發現自己真是愚蠢,從剛才到現在身邊都沒有人啊! 艦長有問題都是詢問這個叫做喬絲琳的人,是一個無所不知的智者,艦長甚至對她形成一種依賴。
望向甲板四周七零八落的石塊,再回頭一瞧,那些駭人的地獄景致早已埋沒在細碎的雲霧中,船在汪洋中再次扮演起孤獨的角色,尤其是今天的天空充滿著烏雲,像是貞潔的羊毛被沾染了汙穢,讓艦長看了渾身不自在,或許也是因為視野屏蔽,那壓縮的空間感與汪洋無邊無際的印象起了衝突,這時,船就像是監牢一般,而上頭的人們等待著自由,尋找著帶來希望的港口。
「這附近是兩千年多年前就存在的仙島啊?」突然間,有一個聲音低沉的男子在通往下層的艙門裏頭說著話,距離艦長的位置有數公尺,卻因為艙內狹小的空間將聲音聚集,而顯得格外大聲,即使外頭的聲音嘈雜,依然聽得清楚。
「就說嘛! 真正的術式,並不是源自中國本島。」另一人附和著。
艦長聽到後走過去將艙門打開,看到了兩個水手蹲在樓梯間,一人拿著怪異的手抄本,上頭長滿了古文,另一人則拿著地圖,用筆東畫西畫的。
「你們怎麼知道的?」艦長將那手抄本抽了出來,翻了翻全是古文,不過裡頭的圖倒是真的標了一個中國外海的一座小島,離陸地非常近。
「這些是昨晚撿到的東西。」那水手擺得一臉無辜,艦長卻無暇理會,他仔細琢磨著書上的各個細節。
「這東西是假的,上頭的墨跡都還很新,這是有人有意動搖本船,不要被這些虛偽的資訊給欺騙了!」艦長嚴厲的斥訓著,畢竟目的地就近在眼前,現在發生的任何問題都有可能讓先前的努力功虧一簣。
艦長雖然發覺這是惡作劇,不過是誰這麼有心做了這麼一大本的偽書?
「主上,我們要處決這兩個人。」有著短白髮的小女孩從樓梯下方黑暗處走了上來,手上拿著一把小刀,嚇得水手們慘叫連連。
「先等等吧,喬絲琳,知道這書是誰寫的?」艦長詢問著。
「誰知道,我一直都待在你說的『監視對象』那裡,他從來沒有離開倉庫過。」喬絲琳邊說著,邊看著那本書的封面,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妳都在『監視對象』那裏嗎? 看來我們可以排除一個嫌疑犯了。」艦長拖著下巴思考著,雙眼仍然盯著書本。
「那本書上說的有可能是真的喔! 而且比你原先看的文獻可信度還高。」她伸手從艦長懷裡抽走那本書,開始迅速地翻閱它。
「喂喂…不可能的,我看的可是宋代的古文,應該是第一手資料才對。」艦長用不耐煩的態度,伸手要喬絲琳把書還給他,而喬絲琳卻把他的手推開。
「不對喔! 這本書是漢代的作品,描述的是秦代的事情,意思是這種異常能力的人類,早在兩千多年前就被記載了。」喬絲琳把書中的某段內容指給艦長看,但是他卻完全看不懂。
「那個時候的仙島,現在還會存在?」艦長無法輕易接受她的講法,雖然明知喬絲琳的智力是沒人比的上,卻仍然提出了質疑。
「今晚就能確認了,書中所描述的位置雖然沒有任何座標,但是額外附贈的地圖有古今三十張地圖的疊合。」喬絲琳把地圖從水手的手中拿起,並指給艦長看,圖片這種無隔閡的東西,艦長終於看懂了,卻又出現了疑惑。
「依照我們現在航行的方向,是會在今天晚上遇見那座島沒錯,但是古代地圖的方位怎麼可能準?」艦長不斷的胡亂質疑,讓喬絲琳心中燃起了怒火。
「笨蛋! 這種東西可以透過星象的記載,日升日落的方位,再用現在的知識判斷出經緯度,況且這地圖可是在比對了三十張地圖,又可以再校正,錯不了的!」
「你先去讓你的死腦筋休息一下吧! 今天晚上就來看是哪些傢伙在動作,肯定就是這手抄本的主人或者同夥,到時就把他們抓來問問。」喬絲琳講的一番話,艦長聽得好吃力,然而埋伏這件事,他卻是聽得再清楚不過。
「我大概了解,至於這兩個人要怎麼處理,就交給你吧,別弄死啊! 」艦長說完後,笑著轉過了身,對後方揮了揮手,慢慢的往樓梯下方走去。而喬絲琳的真實身分便是吸血鬼,會怎麼處理那兩個人,對艦長來說,結果可想而知。
第三章 菲
走到了樓梯的末端,前方是窄小的狹長廊道,在這有限的空間同時製造了壓迫和延伸感,讓人感到十分不適。長廊兩側的房間是水手們起居的地方。艦長扶著左邊的牆,走到了第七道門的前方。就當他要將手伸向門把時,門就在他面前打開了。此刻映入眼簾的,是一名全身披著塑膠布、披頭散髮的女性。
「艦長! 怎麼來打擾啦? 最近我可是在努力試新藥呢!」那少女將塑膠布脫了下來,裏頭穿著素色的睡衣,因為汗水而貼在了身上,讓艦長不由得注意起她那美麗的身形,上緣的起伏與纖細如妖精的腰形成了對比,下身的翹臀與脊椎的弧線更形成了如浪潮線般動人的圖形,渾身充斥著樸素的美感。
艦長將視線撇開,讓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他開始觀察這簡單而雜亂的房間,從門的方向看過去,左方是充滿著奇怪藥劑、試管、燒杯…等的實驗桌,上頭的櫃子擺滿了瓶瓶罐罐,裝滿了五顏六色的藥劑,當然也有不少是無色如水一般的。右方則是一張單純的床,沒有枕頭,也沒有棉被,前方則是每個房間都會有的玻璃窗,外頭是暗藍色的海水。
不過,周圍的氣氛卻變得尷尬,少女如紅寶石般的雙眼緊盯著艦長看著,似乎在等待著他說點什麼。
「打擾了,真不好意思! 不過,我不太懂妳到底是在忙什麼,難道不能用砒霜?」面對前方的毒物狂人,艦長再怎麼有見解,在她面前恐怕都是一些侮辱專業的爛問題,但是身為長官,硬著頭皮也得要關心一下,姑且提出了一個沒有深度的問題。
「這世間,可沒有什麼東西是能夠維持超過千年的,砒霜就快要被淘汰了。」少女把艦長拉入房間內,將門關上,兩人貼的十分近,讓艦長甚是尷尬。
「千年就是極限了嗎?」艦長向後方退了幾步,坐在了床上。看著右側圓形玻璃窗外黑暗的海水,思考著其中的哲理。
「沒錯,只要時限一到,並不一定是千年,舊的必定會消逝,至於嶄新的事物是否會出現,那倒不一定。」少女跟著坐到了床邊,將身子靠在了艦長的肩上,讓艦長的心跳微微的加速。
「舊去新來,一切若是如同循環一般無法抵抗那倒還好,要是舊去而新的不來,這個社會不就會走向滅亡?」艦長看著前方的桌上滿滿的藥物,再看向身旁的少女,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所以才要不斷向前進步,抵抗命運。自從工業革命之後,我見證到了人類社會千年來首次的巨大變革,嶄新的事物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這就是人類努力後所得來的結果,只要努力,社會便不會衰亡的。」少女望著艦長露出燦爛的笑容,而艦長基於禮貌,也對著她微笑。
空氣寂靜了幾秒,兩人就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起。
「菲,我們兩個現在的關係,妳應該很清楚…」
「我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艦長還沒講完,菲很快的就回答了。
「當初岳父這麼決定的時候,妳怎麼想?」艦長看著菲的一頭白髮,以及那嬌嫩的皮膚,雖說她和喬絲琳是姊妹,但是兩人唯一的不同,大概也只有被化成吸血鬼時的年紀吧!
「在你還小的時候,我們就做過約定了吧! 何必多想呢? 你找我該不會只是想要說這個吧?」菲往後倒在了床上,用一派慵懶的語氣跟艦長說著話。
「不,我是來翻書庫的。」菲這麼一提,艦長才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
「原來如此,請便吧!」菲起身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子,將地板下的毯子掀開,下頭是一個艙門,將艙門拉開,下方的空間雖不大,卻容納了數千本的古書。
「主上,你的疑惑是什麼? 或許我能幫上忙。」菲順著梯子往下爬,隨後消失在陰暗的書庫之中,過了幾秒,她將下方的燈泡都點亮了,那裏頭的情況變得一清二楚,四處積滿了灰塵,牆角爬滿了蛛網,像是幾個月沒打掃,所幸書籍都經過藥物處理,保存不是問題。
「謝了,不過我還是自己找吧! 畢竟那問題大概連喬絲琳都回答不了。」艦長一躍而下,開始從眼前第一個書架右上角的第一本書開始翻閱。
「不論何時,我都覺得你跟喬絲琳的個性其實是很像的,凡事追求真理,將全知視為最高境界。」菲從書架上挑了幾本斑黃的書,伸長手將書放到艙門外頭,那些看來是還需要再上藥的書籍。
「可不是嗎? 每一個問題最終都將有答案。」艦長仔細的看著書,並沒有太用心在理會菲。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啊! 我所追求的,是全能的境界。」菲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幾千張紙的書籍,遞到了艦長的胸前。
「這是?」艦長接過書,翻了兩三頁,發覺裡頭的用詞居然和現代完全沒有差異。
「這是我在百年前整理完的占卜大全,裡頭集合了我在這千年來對事物的見解,它可以告訴你該怎麼做決定。」艦長邊聽著菲解釋,邊翻著書本的內容,裡頭種種的預測都準的驚人,義大利入侵衣索比亞、門戶洞開政策、布爾戰爭……,對於近年的預測完全沒有偏差,堪稱完美。
「千年不死吸血鬼所寫出的占卜,可說是統計學的極致呢! 」艦長將書本闔上,還給了菲。雖然表面上稱讚它,卻沒有打算依賴那本書裡頭的內容。
「喬絲琳將所有生命都投注在汲取知識,我則是用生命在體會這個世界,我所構築出的思維,沒有任何理論存在,就能夠預測千萬種事件的結果,占卜,才是最接近神的存在。」菲笑著將她所著的書放回了書架上,她也看的出來艦長並不打算採用她的著作內容。
「也許吧!」艦長走到了另外一個書櫃,彎下腰,開始尋找他所需要的東西。在一旁的菲卻感到不悅。
「主上,你應該回艦長室休息了吧! 晚上,你大概跟喬絲琳有事情要處理? 況且,喬絲琳都找不出答案的東西,你在這裡找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菲又做出了如同那本書一般準確的預測,艦長聽了卻覺得厭煩,沒有理由而存在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 占卜的力量,難道早已超越了修道千年的喬絲琳?
「唉呀! 那我先告辭了,不過,最接近神的境界,絕對是全知,而非全能。」艦長匆匆爬上了梯子,打算離去,不過基於禮貌,他在上頭伸出手,將菲拉了上來。
「艦長,其實按照時間,你還可以再多待一小時,但是我想晚點你有些許的可能會被耽擱住……算了,跟你說這麼多,你也是不能接受我這南轅北轍的處事觀念吧! 」菲抓住了艦長的手,輕輕一跳便回到了房間,背對著艦長。
「菲,別再談這些了,這不要緊的。」艦長拍著菲的肩膀,菲轉過身來,卻很快地將頭撇開,生著悶氣,不願意看艦長任何一眼。
「算了,不跟主上你計較了,你跟喬絲琳個性實在太像了,讓我好嫉妒啊!」菲原本是希望艦長用她的占卜去排除疑惑,不過既然艦長不接受,那也罷。不過很明顯的,菲生氣的原因並不是艦長不接納她的觀點,而是他跟喬絲琳實在走的太近了。
「哈哈! 真有那麼像? 好啦,就算還有時間的,不過,我想就如妳說的,在這裡是不會有答案的,抱歉了!」艦長將房門打開,臨走前回頭向菲再致個歉。
艦長又匆匆的從走廊遠處的樓梯消失了蹤影,菲往門外看著,內心不禁興起萬分惆悵,時代在改變,世人對真理的理解也與早年不同,或許,現代的人們變的過度自大,自認為可以解決一切問題,而忽略了人類幾千年來所依存的占卜文化,或許兩者都能解決問題,然而何者效益較高,就見仁見智了。
第四章 倉庫角落的男子
在這艘船艦上看似空無一物的倉庫角落,鋪著一張床,那上頭靜躺著一名男子,舉起手指向遙不可觸的屋頂,手上像是拿著畫筆般在空中揮動,可惜身上沒有畫布,身旁更沒有燈黑與丹砂好讓他作畫。
「好煩悶啊!」那人長嘆一口氣,將牆上的塵屑吹落在四周的地上。
「你可是蕭恩的幕僚,平常就多思考些正事吧! 別整天只想作畫。」喬絲琳坐在離幕僚五米之遠處盯著他看,無聊地用手指捲著她俏麗的銀色短髮。
「這倉庫要是被漫天的螢輝填滿,那景象可就壯觀了,下次畫給妳看,或是等我有了術式,我直接弄給妳看都行!」幕僚仍舊平躺盯著上方,開始胡思亂想,腦後傳來底下鍋爐轟隆的燃煤聲,讓他的心完全靜不下來。
「不必了,你還是多幫艦長做些雜事吧! 整天窩在這裡不做事,艦長就會繼續懷疑你,我就必須要監視你。」喬絲琳對幕僚的「藝術氣息」沒有半點興趣,她只希望少了這差事,能夠自由些。
在兩周前接旨要進行監視的那一刻起,喬絲琳就已經察覺到,艦長早已無法信任幕僚,那人的疑心之重,讓她深信自己遲早會接到處死幕僚的命令。但理所當然地,這種事情是永遠不可能說出口的。
「哼,我的差事不都被妳給擔下了,我還算什麼幕僚?」那幕僚從床鋪上做起,他滑軟的金髮,因為剛睡起而顯得蓬鬆。過去俊俏的臉消瘦了許多,陷了兩個深深的酒窩 ; 曾經清秀過的臉龐,因為長期臥在床上,而成了現在的瘦皮猴。唯一沒有改變的,是那兩顆碧色的龍珠眼,正用深邃的眼神,盯著喬絲琳那吸血族血紅的眼,在昏暗的倉庫中有如兩彎紅月。
「我跟艦長可是很擔心你的! 算了,反正你就是該做的事都不做,我的工作才會越來越多!」喬絲琳站起身將雙手叉在細腰上,用高傲的目光俯視著幕僚,她淨白的面容上,有著一張桃紅色的小口,正對幕僚叫喊著。喬絲琳雖然有著嬌小身形,骨子裡卻是滿滿的傲氣。在幕僚眼裡,即便能夠理解成孩子氣,但眼前的吸血鬼可是活了上千年的怪妖,應該要更沉著才對吧? 他想了想,欲言又止,只是將身上的薄衫整了整,又躺回被窩裡頭,不予理會。
「喂喂! 怎麼可以不理我!」喬絲琳走上前,跪在了床鋪上搖著幕僚的身子,這般胡鬧的行為,讓幕僚感到十分煩躁。
「妳啊! 還是去找妳的艦長好了,我寧願讓菲來監視我,耳根子倒能清靜!」那幕僚面相牆,不耐煩的發著牢騷。任由喬絲琳再怎麼鬧,他是沒有要起身的打算。
「胡說什麼,艦長跟菲可是早已訂婚了,我跟艦長才沒有任何關係!」喬絲琳聽到他說這話,內心揪了一下,一邊對幕僚扯著嗓叫著,邊用力捶了他一下,隨後停下了動作,安靜地跪在了幕僚的身旁不發一語。她那如麵餅皮般嫩白的臉皮在一瞬間脹得通紅。
幕僚發現這有趣的反應,笑了一下,坐起了身子看向她,並打算好好玩弄她一番。
「臉都脹紅成了這副德性,還說沒有?」幕僚抓著喬絲琳的弱點不放,延續了剛才的話題。喬絲琳害羞地低著頭,在口中呢喃著,卻也沒做什麼回應。氣氛變得尷尬,喬絲琳緋紅的雙頰又變得更紅了。
「不好好回答是不行的!」那幕僚對她的反應起了玩心,現在的喬絲琳,含羞的像是躲藏在路邊小巷的野貓,任由過路的人擺布。
「唔……」喬絲琳現在的腦中充滿著艦長的影子,不過對她來說,那名少年也只是她目前所服侍的主上而已,是絕對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感情成分夾雜在裡頭,但是卻不知如何表達,而且被幕僚這麼一說,她一時之間也難以否認,但不知為何,反應過度了。
「沒有啊! 我跟他真的什麼都沒有,我們……只是主僕關係而已……」喬絲琳很快的把一串話從口中爆出來,緊張的聲音伴隨著微微地顫抖,似乎害怕著就這樣被誤會。
「哎呀呀! 不用再解釋了,原來你們是打算跨越主僕的那條禁忌線,實在太糟糕了! 」幕僚裝出一副嫌惡的表情轉過身看著喬絲琳,而喬絲琳被嚇的淚眼汪汪,像是一隻不知所措的兔子,找不到地洞往下鑽。
「你欺負我! 你明明知道我出生在中世紀,那時根本沒有人會懷疑這些的,居然還問我這些問題,要我怎麼回答! 笨蛋! 笨蛋!」喬絲琳的眼中浮出了淚光,原本難堪的表情漸漸轉為憤怒,而那怒火即將投射在幕僚的身上,就在幕僚正要發笑時,她又往幕僚的背上重重一捶。
「啊! 好痛……」幕僚摸了摸剛才被敲的地方,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惹了長官生氣,眼前的喬絲琳嘟著嘴一邊揉著眼,發出嗚嗚的聲音,那樣子就像一隻小貓。
「別兇嘛! 開個小玩笑而已。」幕僚拍了拍喬絲琳,想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但是喬絲琳完全不領情。
「把你的髒手拿開! 不要碰我! 你這個無理的下屬。」喬絲琳將他的手撥開,用囂張的態度指著幕僚斥罵著。
「乖啦! 讓我安慰一下嘛!」幕僚尷尬地笑著,畢竟喬絲琳正氣在頭上,看來態度還是再收斂一點比較好,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自己恐怕是連小命都不保了!
「不要碰我! 我高貴的身軀可不是你碰得起的啊!」喬絲琳站起了身子,再度以居高臨下之姿看著坐在床鋪上頭的幕僚,但幕僚卻掩嘴竊笑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怎麼可能會想碰妳? 平胸。」死性難改的幕僚,從口中爆出了一句尖銳的話語,一邊說著還露出了鄙視的眼神,盯著喬絲琳平坦的胸前。
「你……太過分了! 變態!」喬絲琳害臊地抱住了胸口,努力地壓抑著自己憤怒的情緒,企圖展現自身的格調,但是渾身都在發抖。那話語深深地刺傷了喬絲琳的心。
「啊! 抱歉!」幕僚用手抓著頭,在他死氣沉沉的臉上擠出一點笑容,笑著向喬絲琳道歉,但很明顯地,他一點誠意都沒有。
「女孩子就不能沒有胸部嗎! 反正你就是比較喜歡菲,都不把我當女生了? 」喬絲琳用憤恨不平的語氣說完這整串話,她血紅的眼發出了憤怒的火光。
「不是這樣說的嘛……」幕僚正要解釋,喬絲琳卻又走上前瞪著他,但是那裙襬飄飄然……若隱若現,幕僚的臉露出了淡淡的粉紅。
「喂! 結巴什麼? 快回答!」喬絲琳的眼睛睜的大大的,死盯著幕僚,但是幕僚要是將頭往上抬,眼前將浮現喬絲琳的春光──少女的祕密花園。幕僚的內心蠢蠢欲動,那白皙的雙腿就在他面前,垂直向上……
空曠的倉庫飄起了一陣風,喬絲琳的裙襬俏皮的在幕僚面前舞動了起來。
「不……不行,別靠近啊!,裙……裙底,看的到的!」幕僚放下了身子邊叫出了一句,趕緊面向牆壁那一側迴避,他回想著剛才眼前的景色,好像有看到,又似乎沒有。
「哎? 你……色鬼!」喬絲琳叫了一聲,趕緊壓住裙子。
沉寂了幾秒,此刻的她,漸漸失去了憤怒的感覺,內心反而被哀愁所佔據,她坐了下來,心想要是自己能夠跟菲一樣,被父親指定為主上的未婚妻,既能被主上厚愛,又能被底下的人誇讚,那待遇真的跟自己差了好大一截。
「算了,跟你這傢伙吵是沒有意義的。」喬絲琳邊說著,一邊平復了情緒,但是身旁的幕僚仍舊噤默。喬絲琳擺出一張失落消沉的臉,那面容所散發出的喪志氣息大的足以蓋過幕僚的消極,她暗淡的眼瞳,在幕僚眼中,就如失去彩羽的鳳凰一般,使他突然在意了起來。
「喬絲琳,妳是真的生我的氣?」幕僚盯著她的側臉,那哀怨的女孩有話卻難以啟齒,而選擇了沉默。
「主上,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幕僚將薄衫領口下的幾個扣子解開,對喬絲琳露出了早已被紋上吸血鬼刻印的脖子,只要被吸過一次就會被紋上。
「不用,我今天吸過血了。」喬絲琳將他的一番好意回絕,同時心想那幕僚為何在戲弄她之後又要獻殷勤,但是答案其實呼之欲出……
「剛才,只是鬧鬧妳。」幕僚低聲的解釋著。
「我知道的。」喬絲琳轉過身要看向幕僚,但是幕僚卻在此時將他的臉貼了上來,那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喬絲琳……」幕僚直盯著她,這舉動讓她十分緊張。喬絲琳的心跳逐漸加快,其實她一直以來就跟幕僚關係親密,是到最近才出現了改變。
「怎麼?」喬絲琳輕輕地回應了他,她的臉也因為眼前的少男而再次轉紅,那幕僚的眼眶泛著淚光,情緒有了巨大的轉變。
「要求我隱藏對你的感情,我做不到啊!」幕僚的淚水奪眶而出,那消瘦臉頰上的淚珠晶瑩剔透,淚光就如此直直射入了喬絲琳的眼裡,還有心坎裡。當幕僚說出這句話時,喬絲琳的內心受到了強烈的震撼,雖然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你……」喬絲琳剛說了一個字便住了嘴,此時她的心跳的很快,呼吸變得急促,她很怕自己說了什麼不適恰的話,而讓兩人的關係破裂。眼前的幕僚,此刻的情感恐怕脆弱的如琉璃磚,輕輕一碰便會瓦解。
「但是,我們約定好了啊! 要把感情收起來的。」喬絲琳低下了頭嗚咽,那在過去立下的承諾,必須要履行,就好比艦長的命令必須絕對服從,照這個態勢下去,兩人在有結果之前,就會因為艦長而迎來一方……或者雙方的死亡。
「那沒有道理啊!」幕僚喊了一聲,喬絲琳卻沒有回應他。
「乖女孩,對不起,我很抱歉。」幕僚輕輕地用溫柔嘆息的低沉音嗓,緩緩地說出了心中的感受,輕輕擁住了喬絲琳,那是在關心她,幕僚認真的道歉了!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從登船以來,兩人邂逅後生成的愛戀,喬絲琳和幕僚似乎已經對彼此有了高度的依賴,那突如其來的溫柔毫無防備。
「但是……不可以,這是約定。」喬絲琳用淡淡的語氣對幕僚說著。
「主上,麻煩您回應我吧!」幕僚苦苦哀求,但喬絲琳卻露出了顰蹙的神情。
「幹嘛這樣看我,我都道歉了! 我能為你做什麼?」幕僚撫了下她的髮絲,將她放開,但是喬絲琳始終沒有回應他,刻意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還擺出了一張高傲的臉。
「還說這什麼話,明明喜歡菲,我就把她換來監視你好了。」喬絲琳睜著一隻眼,假裝在看其他地方,其實是在偷瞄著幕僚。毫無疑問,不敢正視他的原因,正是要履行她所說的約定。
「一定要如此考驗我身為特工的演技嗎? 難道就不能坦誠一些?」幕僚嘆了一口氣,接著往下說:
「不過比起菲,還是妳好一些,至少還挺有趣的。」幕僚背對著喬絲琳將眼角的淚拭了拭,強笑著,回答了她。
「我有趣? 說穿了就是你欺負我啊! 該說你這人既誠實又口無遮攔……」喬絲琳低著頭看著前方的地板發愣。兩人隱藏了感情,卻諷刺地論述著感情。
「不管怎麼說,就結果而言,主上還是派妳來監視我,而不是派菲來,怎麼說,該說是咱倆人的孽緣嗎? 哈哈!」幕僚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著,剛才充滿欲求的態度完全消逝殆盡。
「口口聲聲提菲,她就這麼優秀值得你提?」喬絲琳嘟著嘴說著,一邊看向幕僚,然而幕僚仍背對著她。
「菲那傢伙,是個怪人,比起她,妳還是正常些,還可愛些吧!」幕僚才剛擠出了微笑,臉馬上又不由自主的沉了下來,話一說完,很快的將棉被拉過頭。一旁的喬絲琳在此時看向他,眼角結了淚珠,卻刻意笑出聲來。對她來說,只需要維持平常的關係就夠了,要是再進一步,事情便會延伸出矛盾點。
「你再怎麼稱讚我,我也不會鬆懈的,我會一直待在這。」喬絲琳將她的髮絲用手輕理了幾下,躺在了床鋪的另一側。仰躺看著結了不少鐵鏽的倉庫頂的同時,一邊聽著底下鍋爐的聲音,喬絲琳開始在腦海中想像幕僚自從一周前開始臥躺在床上的慵懶生活。
「那妳就在這裡陪我吧!」幕僚用輕柔的語氣對著牆壁向喬絲琳說話,那聲音像是公獅低吼般沉穩,又如同雨天從遠方輪船傳來的鳴笛聲般和諧,比起先前的孩子氣,多了些男子氣概。但是他的心裡卻下著陰雨,方才將棉被蓋過頭時,眼淚又奪眶而出,對他來說,如此的強忍,到底有何意義? 但是無論如何,他當然會盡可能配合喬絲琳的要求,沒有任何理由。
一個悶沉卻又寒冷的午後,兩人克難地在空無一人的倉庫角落打著地舖,而這漫長的監視,是出自於防備,還是有目的? 這只有艦長才知道。
第五章 夕陽餘暉
甲板的清掃工作進行到了下午兩、三點之後,指揮隊長陸續讓工作完成的組員先行休息,自己仍然到處檢查。一直到下午五點多,向晚的涼風將斑斑的水漬漸漸吹乾,然而,光滑鐵板上頭殘餘的水分,使得甲板在斜陽的映照下,折射出如琉璃般絢爛奪目的奇幻景致。
此時,指揮隊長高站在船頭上,在身後留下了長長的影子。那人拉長了身子,彷彿一名隻身前往遠方的旅人,在孤船上充滿傲氣地宣佈自己的存在,試圖增加所佔據的空間,卻無奈此生注定身陷二維,身子還因此而變了形,成了瘦高長人。
在這意境之前,船頭變形所造成的安全顧慮依然存在,指揮隊長往前站到了邊上,倚著欄杆往下瞧,卻什麼也看不清。
「唉! 看來這一切都要由我來了!」他轉頭看向身旁,沒有半個人影,使他嘆了口氣。
指揮隊長一個人走到了甲板另一側,將地上的繩索拿起,走回了船頭,將繩索在船邊的欄杆繞了兩圈,綁在腰上,一腳跨出了欄杆,看向下方一片波光粼粼,其實波濤一個個接連湧起是十分洶湧的!
指揮隊長默默在心中數了三下,一手撐著腰、另一手抓著繩子的另一端,縱身一跳,身子便懸在了外頭。
「啊! 糟了!」指揮隊長將手稍稍一放,哪知那一放,放得太鬆,整個人沿著船壁失速往下墜,他趕緊將手抓緊,身子才緩了下來,當完全停下時,整個人已經距離海面不到一公尺了,可說是險象環生。
此時,指揮隊長發現船的側邊有個直徑一公尺大的凹槽,不過船體並沒有破裂,所以沒有進水的疑慮,只要從內部加強這個區塊就可以了。
他盪著身子想看看其他地方的船壁,可船之大,很難從遠處窺探清楚,像旁一晃,只看的到船後遙遠的水面留下的尾流,向無窮遠除延伸,他嘆了一口氣,在心中想著: 難道我要用這種方法爬上爬下,直到檢查完所有地方嗎?
就當他要往上爬時,突然一陣大浪打來,來的突然,指揮隊長吃了一口水,難過地蜷著身子咳了一陣,頓時四肢發軟,手一不小心鬆了,整個人在一瞬間滑落入了被斜陽撒的一片紅的海面,奇怪的是,這水居然如同溫泉般溫暖,完全不像是寒冷冬天會有的水溫。
他在水裡睜開眼,發現海裡是一片漆黑,但是在水的深處,除了一些岩石,他看見了一艘潛艇沉在水底,它的鐵殼發著萬丈光,潛行於船艦之下。
指揮隊長雖然看的正起勁,但是肺裏頭的氧氣卻即將用盡,他將腳向下一蹬,沒想到身子卻一動也不動,此時,身後突然捲起的一道渦流,將他向水中更深處拖。指揮隊長伸長手一拉,抓住了繩索的尾端,將身子撐住,但那股力量仍然使勁地將他的身子往下拉。
僵持了一陣子,指揮隊長在水底的忍耐到了極限,反射動作驅使他在水裡深吸了一口氣,大量的水湧入了他的氣管中,一股灼燒感湧上胸口。
「救命!」他在水裡企圖喊出聲,沒想到那氣管裡頭明明充滿著水,卻能讓聲帶發出響亮的聲音,他嚇得又吸了一口水,但是海水灌入胸口的感覺,居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像是呼吸沒有重量的空氣。
「我可以在水裡呼吸? 這裡到底是哪?」他大喊了一聲,那聲音清晰的在水中震盪著,碰到了底部的岩石,發出了回聲。
指揮隊長又吸了一口水,原本的灼燒感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一切都如同呼吸空氣般輕鬆自然,一切的反常讓指揮隊長開始對下方發光的奇異潛艇有了興趣。
指揮隊長解開了腰上的繩子,身子被捲往深水處,直到那渦流在海底消散後,他才在海底的岩石上站穩了腳步,那裡深度不深,往上看船底,會發現距離海底其實只有十幾公尺。
前方的海床還算平整,但是指揮隊長走近一看,發現那艘發著螢光的潛艇並不是坐落在底下的白砂上,而是由幾根朱紅的木樁支撐著,架在了離海底三米高的水中央,當作屋簷。這樣看來,那艘潛艇是廢棄了許久,但是上頭沒有任何鏽蝕或是浮游生物聚集的痕跡。而潛艇底下還架著一張亮紅色的木桌,上頭擺著一尊神像,這裡八成就是海底神廟吧!
指揮隊長緩緩走上前,看著眼前的神像,是個威嚴的男性神明,舉著一把大刀,站直了身子,像是個將軍,但是指揮隊長只把它當作藝術品來看,另一方面也想著海底的木樁和木雕神像為何沒有腐朽?
指揮隊長伸出了手要觸摸眼前的神像,就在要碰上之前,一把花扇柄重重地打在了他的關節上頭,痛的指揮隊長大叫了一聲。
「無禮之徒! 膽敢觸碰神像,快拜!」一名穿著中式寬布衣裳的黑髮女孩出現在指揮隊長眼前,用不客氣的話語訓斥著他。
「哼! 正教徒是不會崇拜偶像的。」指揮隊長雄赳赳氣昂昂地對那少女辯道,但是那名少女只覺得眼前的少年是有意冒犯,氣得脹紅了臉。
「我是不會跟你們這些異教徒同流合汙的!」指揮隊長對著憤怒的女孩說出了最誠實而赤裸的評論,而這個舉動,讓女孩徹底惱怒了。
「占卜告訴我,不剷除你是違背天意!」那少女將鐵扇往指揮隊長面前一搧,大量的水湧上前,將指揮隊長震到了後方。
指揮隊長見這少女如此強大,將腰間的花劍拔出,但是不同於少女,他在揮劍時受到了強大的阻力,而少女在揮扇時,是多麼的輕鬆愜意。
「我身為秋,便是在等待落花,管是繁花還是梧桐落葉都被我掃落吧!」少女拿著扇在原地連續轉了好幾圈,指揮隊長躍起閃躲迎面而來的水流,站到了潛水艇的上頭。
他緊張的用劍尖指著少女,對他來說,眼前的異教徒是個強大的威脅。
「你看起來就不是教徒,在神廟的結界內能確保你的生存,但是只有心靈與神同在的鬥士才能在水中行動自如! 被秋風掃落吧!」少女一躍而起,那霸氣而靈活的身子,在水中好比一隻蛟龍,寬鬆花衣上的彩綾,因為潛艇發出的螢光而顯得耀眼,如同神仙一般。
指揮隊長站在潛艇前端,而少女則是在邊緣用單腳在平面立著身子,另一隻腳輕點在潛艇圓弧狀的頭上,只要亂了她的重心,指揮隊長就能從上而下對她發起攻擊。
他心無旁鶩,雙眼緊盯著少女,企圖從她飄逸的動作之中找到破綻,朝她的胸口突刺。
少女注視細細花劍的的鋒芒,身子向左一仰,用手上剛硬的扇子用力一敲,將指揮隊長的劍推開,逼得他向後退了幾步,走到了潛艇的中央,但是少女也跟著向前踏了兩三步,企圖取得地利以獲得主導權。
指揮隊長見此,蹲下身子往她下盤揮擊,但少女的反應卻不慢,躍起閃避。
就當指揮隊長思考折接下來的對策時,他驚覺少女不只是躍起,而是往他身上跳,要發動攻擊,指揮隊長驚恐的向後又退了好一段距離,而少女見此也不急不緩的落在了船的中央,仔細觀察著身處在船尾的指揮隊長。
指揮隊長意識到自己漸漸處於劣勢,只剩下一次機會發動攻勢,必須要深思熟慮,但在此時,少女突然轉守為攻,舉起鐵扇朝著指揮隊長肩上重重一擊,卻聽見鏗鏘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空間,劍與鐵扇交鋒在指揮隊長面前,再遲一秒恐怕就擋不住了!
指揮隊長將劍往旁側一滑,唰的把鐵扇甩開,在少女的衣服下襬劃了一個小洞,少女穩重地往後退開,並沒有拚死搏鬥,而是選擇再次展開了攻防戰。
就在指揮隊長以為自己有機會時,那少女卻開口說話了:
「這傢伙還真難纏! 算了,我也玩夠了。」少女看著衣襬上的破洞,露出了不悅的表情。此時,她的眼睛發出了白光,一邊在口中念念有詞,同時捲著鐵扇,只見那扇子的前端興起了漩渦,疾速的往指揮隊長的方向而去。
指揮隊長見情況不妙,死命地往後跑,退到了潛艇的尾端,縱身往後一躍,企圖往遠處飄去。
「命喪海底吧!」少女將身上的深藍繡花衣一甩,在海中又捲起了漩渦,將指揮隊長往回拉扯,指揮隊長死命地抓著水,想要脫離漩渦的能量,但是他與少女的距離越來越近。
「可惡! 我要回到船上啊!」指揮隊長在水中舉起花劍,想往少女身上拚死一擊。少女早已擺出了架式,本打算了結他,卻在聽了這一番話之後,將殺意埋藏回心底。
「差點忘了你是落花的同伴,那我可不能殺你呢! 這樣太對不起她啦!」少女一邊說著話,一邊將腰往下擺,指揮隊長的劈砍從她的胸前掠過,興起一道水流,使得她衣服上的鑲花飄動搖擺著,如她飄逸的長髮般瀟灑。她將腳向後踏,看著眼前的指揮隊長在水中行動笨拙地隨著慣性向前方倒下,隨即將手掌往他背上一拍,指揮隊長頓時感覺身體內一陣熱,將肺中的水吐了大半出來,此時,眼前的景物化作一陣白光,刺得他把眼睛緊緊閉上都還感到不適,旋轉的感覺突然衝上腦門,之後便是一片空白。
「小子,醒醒!」老者匹著黑袍出現在指揮隊長眼前,那帽簷底下的容顏,依舊是個謎。
「我在哪……」指揮隊長看向四周,發現自己竟然躺在甲板上,想要起身站起,卻發現全身肌肉都痠痛不已。
「你在甲板上啊! 在說什麼呢?」那名老者往前走,看著懸掛在船頭的繩子,若有所思,但指揮隊長見此卻發覺事情十分不妙,那老者,也就是他先前的主上,可是一名異教徒,要是被發現底下的情況,恐怕會有一番作為。
「不行,在艦長知道之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指揮隊長喃喃自語,卻被那名老者聽見,而將頭轉了過來。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東西,跟我說說吧!」那名老者走到了指揮隊長前面,用比平常大兩倍的音量質問指揮隊長,他可以感覺到那老著的帽簷下埋藏著凶惡的眼神,雖然可以裝傻,但這時要是不說點什麼,那可就不妙了!
「那下頭可是撞凹了呢! 得趕緊從內部進行補強!」指揮隊長躺在地上,在危急情況下用凹陷的事情來掩蓋底下更為驚人的事實。
「那還真是大不了呢!」那名老者聽到後便轉身要離去,畢竟異教徒本來就十分厭惡正教徒,並不想多說什麼。
「該死,剛才爬上時,把體力都用盡了啊!」指揮隊長心裡其實大概有底,剛才是被術式傳送上來,身體在對魔力沒有辦法適應的情況下,體力被榨乾,所以在老者離去前,補上了一句。
「那就好好休息吧!」老者並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但是指揮隊長感覺得出來,老者在說完「那就好」之後,停頓了一下。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整片天化為黑幕,只剩下遠方的雲還剩下一點亮光,是由地平線底下的太陽反射出的光。指揮隊長掏出泡過水的懷錶,上頭的指針依然轉動著,似乎還能使用,卻發覺時間已經不早了,他用力撐起身子,蹣跚的走往下倉庫的樓梯。
「落花又是誰?」指揮隊長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議,一切都如同夢境一般,仔細回想,剛才在下頭喝到的水可是淡水! 而且,船後雖然劃出一道長長的尾流,但其實一直都待在神廟上頭,絲毫沒有前進! 現實世界就是如此虛幻又讓人難以接受啊!
「難道這一切都是術式的力量?」指揮隊長估囔著扶著樓梯把手往下走,他很清楚這個問題大概只又一個人能夠解答,也就是喬絲琳。
指揮隊長連下了兩層樓梯,來到了一個既高又寬敞的空間,倉庫遠處的角落處著兩人,而一旁點著的油燈,散發出微弱的光線,讓指揮隊長得以看得清。喬絲琳躺在了床鋪上,一旁的幕僚拿著一支鍍金的鋼筆在紙上畫著,看著紙上的作品,朝眼前的喬絲琳比了比,又繼續動著筆。
「唉! 異教徒果然在這裡。」指揮隊長輕聲地說了一句,但是清醒著的幕僚聽得十分清楚。
「怎麼? 要找她,就請麻煩把她帶走吧!」幕僚持續畫著,並沒有抬起頭。
「怎麼做,把她抬走?」指揮隊長往前走到了幕僚那,站在一旁欣賞著幕僚作畫的樣子,那水準好比街頭藝術家,三兩下就能完成一幅作品,要是有買家看上,必能賣個好價錢。
「當然是把她叫醒啊! 難道要我教你怎麼做?」幕僚不耐煩的說,他並不習慣在作畫時被人欣賞。
指揮隊長聽了便搖了搖睡的香沉的喬絲琳。
「區區一個幕僚,別打擾我的清夢!」喬絲琳翻了個身,繼續睡著午覺,絲毫沒有察覺身旁的是指揮隊長。
「起來吧! 有人找妳。」幕僚將手中的紙摺了兩折,塞入了帽中,拍了拍喬絲琳的背,再順手將鍍金鋼筆塞進她腰間隱藏的內袋。
「誰要找我?」喬絲琳聽到關鍵字,整個人從床上彈起,看見身旁的指揮隊長,趕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慌慌張張的向四周張望。
「頭髮亂了。」幕僚站起了身子,用手指梳了下喬絲琳一頭凌亂的髮絲。
「小力點,別拉痛我。」喬絲琳感到些微的害羞,因為她和幕僚貼得十分近,甚至能感覺到呼吸的氣息,對他的溫柔感到些微的滿足。
「無意冒犯,這只是法國人對待人的禮貌基本,至少不能讓淑女披著亂髮在到處走,被人瞧見了多丟臉!」幕僚將喬絲琳的一頭雪白長髮披在她身後,直放到腰間,隨後坐回了床鋪。
「說什麼東西,吵死了!」喬絲琳轉過身,對著幕僚大喊,完全把指揮隊長晾在一旁。
「抱歉打擾了,實在是因為有要事……」
「不用介意,咱們迴避一下,這兒可是有奸細在,哼!」喬絲琳斜眼看著坐在地上的幕僚,隨後轉過頭快步越過倉庫來到樓梯口。
「別浪費我的時間,快點。」喬絲琳看著呆站在原地的指揮隊長,而指揮隊長看向了幕僚,似乎對喬絲琳如此兇惡的反應感到十分錯愕,但是幕僚只是將一旁的油燈熄滅。
「晚安,公主。」幕僚用溫柔的聲音說著。
「不要叫我公主,那是千年前的事了。」喬絲琳的表情依舊沉著,但是流露出的感情卻十分不同。指揮隊長看著她,卻也顧不著這麼多,快步跑到了樓梯口。
「去會議廳?」指揮隊長提出了建議,而喬絲琳點了點頭,沒有回應什麼,就往樓梯更下方走去,他趕緊跟上。整個倉庫陷入了寂靜幾秒,幕僚本想就這麼睡去,做個恬靜的夢,但是總有東西會打破寂靜:
「該去為計畫做準備了。」一個聲音從倉庫的暗處冒出,似乎是在對幕僚說。幕僚看著遠方的樓梯口,喬絲琳早已遠離,輕嘆了一口氣。
「差不多是時候了。」幕僚說著,站起將腰間的軍刀拔出,在空中揮了幾下再收回,他昂首看向前方,擺出本該有的軍人姿態。
「主上,聽候差遣。」幕僚站直了身子,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的抱負,而這所謂的抱負,似乎遇告了隨時都將到來的爭鬥。